Tuesday, April 15, 2008

阿啃1919:这是一次重要的思想观念的对决

(作者在新浪的原文已被删除)

目前因为奥运火炬传递之中发生了一些抵制,一时间民族主义又成了一面大纛。一 般我们会看到这样的表述:西藏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西方在妖魔化中国; 西方不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中国的崛起。说我一点也不惊奇是不对的,这次民族主 义浪潮的强烈,远远超过我的预期。诚然这是党国多年教育的结晶,可是由此我也 发现,我这几年对于中国社会整体观念的进步的乐观判断,可能是错了。也就是 说,本来我觉得911以来,网络的力量、媒体的进步,已经使得思想启蒙和权利启 蒙部分的实现了,并且仍在不断的突破中,但这一次,给我当头一棒——事情远未像 我想象那么乐观。

所有秉持自由主义理念的朋友,这次遭到了强烈的挑战。这个挑战一方面来自视自 由主义为对立面的民族主义者,胡适所谓的“爱国颠”;另一方面更来自自身,即, 在这次剧烈的观念的冲突中,自由主义者如何保持自身的客观、理性、冷静,从而 能透过奥运、藏独、民族这样的词汇,更深的去观照我们这个生活在极权主义体制 下面的民族的每个个体的命运。

这之中尤其值得关注的一件事便是南都长平的事件,某网络专门聚合一批力量来声 讨长平及南都,这是一件我觉得非常重大的事情。重大不是说这次声讨有多少深刻 性,从他们的观念来看,没什么新意,大不了就是“汉奸”这个词语,一般的民族主 义者都很善于占据道德高度,汉奸这个词语一出,你似乎再怎么分辨都不行了。这 跟他们对《色戒》电影的评论是一样的。

我们都知道,民族主义首先是一种幼稚病,凡是说我好的,我便喜欢,反之则讨 厌,这跟6岁小孩跟大人去看电影一样,他总是会问大人:这个是好人还是坏人。 民族主义这种情绪,其实是一种以血缘亲族的亲疏关系为依据的价值观,血缘远近 决定一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可以看出来,这是人类的蒙昧时期才会信奉 的价值观。而如今,已经是21世纪,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久矣,怎么还会这样?尤其 是奥运会,这是承载最多数的人类对自由这一价值观念的一次盛会。世界上最为多 数的国家,主流的观念,告诉我们,人类能够超越种族、血缘、政治偏见等等,在 共同承认的一套规则里面公平竞争、费厄泼赖。从这里看,办奥运会和加入 “WTO” 有一致的地方,就是,我们用这样一种姿态,告诉世界,我们愿意认同世界上最普 遍的游戏规则,也愿意按照这一游戏规则办事。这本来是一件好事。

从围剿长平以及南都这件事情的操作方法来看,也没有新意,无非就是这样,集合 一批力量,借助某些媒介,最好还能有官方的力量,这样,就能把对手弄到万劫不 复之境。从胡适那个时候起便是这样的。而这时,所有自命为自由主义的人们,他 们的做法与此不同,他们基本上不屑于为了某一个东西而聚合,更不会为了一个利 益而联合,甚至每个自命为自由主义者的个体之间,他们各自的意见也是不统一 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是自由主义者的原因。但这就决定了在任何一次论争中,自 由主义者在表面上看起来都像失败者。这次也一样,某网络的文章一长串,不知道 有多少字节。而相反,南都以及长平,都十分克制。

我最近的观察,包括对南都事件的关注,包括现在网上对藏独、对所谓西方媒体的 歪曲报道声讨的情况来看,这似是911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网络民意对决。并且我发 现,一涉及到国家统一这个话题,很多一直能够坚持自由主义立场,能够客观看待 国内一些违反人权、侵犯公民权利等事情的朋友,他们的观念也有跟我不能相合之 处,我倒觉得,他们这次有不对的地方。这件事情,非常复杂,头绪万千,众多的 因素聚合起来,形成目前的形势,我想我们都应该冷静的来思考一下。

第一个词语,奥运会。本来我对北京办奥运会,有一种矛盾的情绪。首先我很厌恶 官方将这次机会作为最大的面子工程的做法。和谐、团结,这是每一次大型盛会必 须营造的主题。于是有异议分子、不安定人士,先控制起来。我一位朋友是乡政府 的,他有一年两会的时候,有一个任务,就是请当地一位喜欢上访的农民打麻将, 打他一个月麻将,就和谐了。在我们这里,奥运会不仅仅是一个城市的事情,集举 国之力,办一城之事,我们的血汗钱为北京改造了蓝天绿地,关键是在奥运会其 间,我们未必能顺利去北京旅行。但我还说对奥运会持谨慎的乐观,如前所述,这 毕竟是人类一套公平的游戏规则,你举办了,必然需要认同这一套游戏规则,这对 于整个国家走向自由开放,未尝没有帮助。基于此,我对奥运会有审慎的欢迎,毕 竟,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媒体能够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度。我不知道这以后会怎么样。

也是基于此,多数外国对中国政府的批评,是有道理的。西方人一根筋,既然你办 了奥运会,就是你认同普世价值,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容忍达尔富尔的种族大屠杀, 你怎么还能支持缅甸的军政府独裁?这时候外交部发言人代表的中国形象,实在肮 脏,我甚至觉得这男女两位发言人,是全中国最为丑陋的面孔,说瞎话说得“义正 辞严”,每一次都使我深以为耻。羞耻还来自他们的话语方式,他们说的话从50年 代以来没变过,还是别有用心的一小撮人,等等,就不能学习几个新词汇?从这个 角度看,还是萨哈夫可爱。

在西方,我想,有人对奥运火炬,这是基本的公民权利,并且,奥运会既然是代表 着一种基本的价值关怀,那么,奥运会允许有人反对奥运会,也是应有之义。就像 美国的星条旗象征美国立国的基本理念,那么,焚烧国旗,便是这一理念所包含的 自由权利的一部分。所以,希腊采集圣火时有人抗议、火炬传递时有人抗议,这是 奥运会的基本理念所涵盖的,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对。

并且,从网络的照片看到,无论是英国还是法国还是旧金山,对企图用暴力夺取或 者熄灭火炬的人,都是坚决制止,决不手软的。这又是一种价值观念的表现——人们 呼唤和平的、非暴力的方式。现在国内有一种观念,就是你反对火炬传递,就是反 对中国,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还有人发起大签名,还有人发起 抵制法国货,真是不知所云。闹剧一场,不必太在意。

问题最大的我觉得是藏独这个词语。我第一个直觉是,藏独这个词语是可疑的。这 个词语屏蔽了很多另外的东西。正如我们官方刻意制造的“三年自然灾害”这个词 语,似乎意在告诉我们那3年受到的灾难来自自然,但是我们知道,那三年即便不 是历史上最为风调雨顺的三年,至少也不是遭灾最严重的三年,这个词语仅仅想遮 蔽“人祸”这个词语,是无以复加的暴政造成了三千万民众的死亡。类似的词语很 多,比如“四人帮”,这个词语遮蔽了极权主义政权其权力组成和运作本身的罪恶, 而又跟中国传统的专制主义培养的人格相合——国君总是英明伟大的,只是有一些奸 臣而已。

所以现在一说藏独分子,我就想,他们那些人,淹没在旧金山华人的人海战术(中 国特色啊!)里,挥舞雪山狮子旗,一部分可能真的主张藏独,但很多一部分,恐 怕仅仅是为了表示对西藏人权灾难的关注。即便主张藏独的,我想,我们是不是能 考虑一下,究竟为什么他们要独立,这一点很多人都提到了,即便坚决反对藏独的 人,也在考虑,是不是中央政府的民族政策出了问题?

我对西藏问题的来龙去脉了解不多,但是出于对这个政权的了解,我相信,必然有 某种隐情在里面。只要想想这个政权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人民的,便可以推知一二。 土改、三反五反,等等,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将看到这些史料。而在宣传上,官方 的资讯总是断章取义,即便是最近所谓的314西藏事件,我们又知道什么呢?我能 指出的一点是,这件事情是3月10号开始的,可是所有国内媒体都仅仅从3月14日开 始说,我们不知道10号到14号之间发生了什么。这样的宣传,显然不能说服我。

这次在媒体上和网络上,出现了一种新的声音,便是指责西方媒体运用假照片、对 照片进行有意剪裁等。显然,这是最近出来的新的回击西方批评的方式,此举也使 得很多人相信,在西藏这件事上,西方采取了双重标准。于是更加义愤填膺。但是 稍有一点美国国情常识的人,都会对美国的媒体报以一定的尊敬,它可以将五角大 楼的绝密情报在纽约时报公开连载,而不惜与国家强力部门对簿公堂。所以,即便 事情“假作真时真亦假”,西方新闻自由的传统和媒体的良知,还是在的。出于对 cctv原则上的不信任——这是它咎由自取,我无法断定其所陈述的是否事实,而出于 西方新闻自由的传统的信任,我不敢断言他们运用了假照片。鲁迅说过,他不惮以 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请记住,他的对象是中国人,而不是日本人或者美国 人。所以我不敢说cnn是不是做假了,但我可以断定,纸馅包子的事件造假了。

但显然,最近这起所谓的藏独事件,已经足够复杂了。这里有三个东西可以谈一 谈,一是大一统的观念,一是大汉族主义,还有就是信仰问题。

如前所述,“藏独”这个词语,已经粗暴的将西藏事件定性了。我认为这样的说法是 一种话语暴力,这遮蔽了西藏人民对其正当权利的一种诉求。与以往的一些事件相 比,这一次,民意一边倒的谴责分裂主义,原因很简单,就是汉人根深蒂固的大一 统观念,这一观念实在难以打破,因为这是我们的民族文化中的一个密码。以前很 多人的立场是一致的,比如对于黑砖窑事件,这没有二话,可是一涉及到国家统一 问题,立场就又有分化了。这么说不是表明我支持西藏独立,而是我想说,不能想 当然的听从自己荷尔蒙的支配,任何事情,多考虑一下前因后果更好一点,比如, 我们理直气壮的利用“正义的火气”的时候,能不能想一想,我们脑子里的观念,是 从哪里来的。这里我推荐一本书和一篇文章,书是葛剑雄《统一与分裂》,文章是杨 小凯《中国统一之利弊》。葛剑雄的研究表明,中国有史明文记载的情况,分裂的年 份比统一的年份长。而杨小凯的文章,网上都可以搜到,实在是非常精准的论述, 我其实只要引用便够了,不用再费唇舌。

并且西藏还不一样在于,藏独未必没有他们的依据。根据伊恬博客的文章《驻藏大 臣入藏以前的西藏》,作者的研究表明,中央政府即便到了清代,也没有建立类似 内地这样的对这个区域的有效管制。

“西藏在历史上曾两度“纳入中国版图”,第一次是在元朝,作为与蒙古族结盟的统 治势力的一部分,凌驾于汉族之上;第二次则是在清朝,尤其是雍正五年(1727) 设驻藏大臣之后。笔者的观点,一是在清朝建国之后直到雍正五年之前,西藏在中 国是朝贡国的地位而非内附地方的地位,其与中央政府的联系甚至不如朝鲜来的紧 密;二是雍正五年之后,清政府虽已对西藏派遣驻藏大臣,但其管理并不严密,西 藏本地的宗教政府体系在当地的统治中仍占主导地位,这是与目前大不相同的一 点…………然而,直到乾隆元年(1735)还有大臣以西藏兵事已平为由请求撤出驻藏大 臣,但乾隆帝只是将驻藏大臣的员额减少到一名。此后,清政府确实在西藏长期遣 派驻藏大臣,但驻藏大臣究竟有多大的权力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大汉族主义这件事情,恐怕多数情况是有意无意的,汉族同胞未尝知道这就是大汉 族主义。我们在纯粹汉人的语境中说话,我们根本没有这个意识。谁知道藏人究竟 怎么想的,谁去考虑过他们的真实感受,谁能做到同情的了解?蒙福建庄兄寄给我 唯色的作品集,我读了一些,算是开始有一点点敬畏。其实唯色最早引起我注意的 不是这本文集,而是她一首不能在国内发表的长诗。尽管我看到的是汉语写作的诗 歌,但我能明白那里面有一个民族的创巨痛深。建议大家去搜来读读。再比如,铁 路修到拉萨,这件事情究竟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呢?汉人政权一厢情愿,还 觉得这是政绩,是巨大的进步。韩红唱《天路》,声音一贯的尖锐有穿透,我有一次 跟朋友在ktv,其中有一女性朋友唱《天路》,我怎么听都觉得不是滋味,这不是自 鸣得意又是什么?梁文道引用的穿皮毛事件,也是误解之一,象这样,如何获得藏 人的尊重?

说实话我们还没有学会多民族和平共处,互相尊重。一方面由于汉文化强大的溶解 力,你看满清一族今何在?一方面是我们不像美国,各种族在一起,活在同一个屋 檐下,成天磕磕碰碰,即便不能最终解决种族问题,但毕竟有了观念上的平等。

关于信仰这件事,我们因为多数人是无神论者,很大程度上缺乏一种对别人信仰的 尊重,学习一点史怀泽吧,敬畏生命。再读一下房龙的《宽容》。很多东西,仅仅是 因为我们的无知,无知才导致的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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